我还是十几年前在杭州品尝过莼羹。当年虽于漂泊之间,但还是在杭州在西湖产生了诸多的文化怀想,自然也记起了辛弃疾《水龙吟.楚天千里清秋》,想到那个因为故乡鲈鱼、莼羹的滋味,而毅然是归的张季鹰,真是浪漫的可以。“楼外楼”是不敢上的,鲈鱼也是不敢要的,决定品尝莼羹,花钱不多而又了却一个吃与文化的夙愿,于是大胆地走进一个餐馆,一问叫“莼菜鸡丝汤”。上来一品尝,真是滑爽可口,鲜嫩清香。不禁想起俞平伯的词句:“乳莼新翠不须油”,“乳莼”言其滑腻,“新翠”言其秀色,“不须油”则是汤清,今日一尝,果然如是。
莼菜,应该是一道文化名菜。在中国饮食文化史上,没有一种蔬菜的名气能与莼菜匹敌,也没有一种蔬菜能像莼菜那样获得那么多骚人墨客的交口赞赏。吟咏莼菜的诗真是难于记数,兹摘录几句:杜甫:“君思千里莼”、白居易:“犹有鲈鱼莼菜兴,来春或拟往江东。”、张志和:“菰饭莼羹亦和餐,醉宿渔舟不觉寒。”、苏轼:“若问三吴胜事,不唯千里莼羹。”、 “躲尽危机,消残壮志,短艇湖中闲采莼”。辛弃疾:“谁怜故山归梦,千里莼羹滑。”
然而如前所说,真正使莼菜名扬天下,还是因为辛弃疾“休说鲈鱼堪脍,尽西风,季鹰归未?”的词句。其中 “季鹰”这个人名张翰,字“季鹰”,西晋人,他“才高八斗,善属文”。在洛阳做官,却无意功名,时值“八王之乱”,齐王对他有笼络之意,他预感齐王必败,洛阳乃是非之地,不可久留。一日,见“秋风起,乃思吴中菰菜、莼羹、鲈鱼脍。曰‘人生贵得适志,何能羁宦千里以要名爵乎!’遂命驾而归。”回到故乡,整日采莼垂钓,直至终老。自此以后,“莼、鲈、菰”三者便成了“游子思乡”的象征。
张翰的“莼鲈之思”,这个极其细微的历史情境,在其日后的岁月里,慢慢发酵,成熟,最后变成了一坛醉人的美酒,历代啜饮者络驿不绝,赋予了莼羹、鲈脍风物之美、怀乡之思与隐逸之情,而说起莼菜鲈鱼,也就有了别样的历史与美学意义。
莼菜,在江南其实是极普通的。不惟杭州西湖产,苏州所吃是太湖莼,杭州所吃大都出绍兴湘湖,西湖虽有,其实量较少。人们把莼菜和西湖联在一起,就象美人与芳草联在一起,是强强联合,说到底是出于一种文化的情怀。真正的味道,恰如叶圣陶先生在《藕与莼菜》一文中所说,莼菜本来没有味道,味道全在于好的汤,但这样嫩绿的颜色与丰富的诗意,无味之中真足令人心醉。叶老的这番话,说出了莼菜之所以能成为千古名菜的奥妙。大味必淡,人生的哲学亦当如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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