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笑我孤陋寡闻。知道钟鼎文和他的诗，绝对是一次偶然。

从旧书市场上淘得一本《中国现代名诗三百首》(2000年北京出版社第1版),随便翻翻，居然发现有一首诗是写襄樊的，题目叫《襄樊之秋》。再看看作者的名字和介绍：钟鼎文（1914- ）安徽省舒城县人,上海中国公学大学部及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毕业，现任台湾某报社总主笔，新诗学会值年理事，蓝星诗社主要发起人之一，世界诗人大会名誉会长。主要作品有诗集《行吟者》、《山河诗抄》、《白色的花束》等。

也许是因为对家乡有一种化不开的情感，对凡是涉及到写我家乡的人和事，总有一种莫名的敏感和寻根究底的兴趣。于是，我立即着手在互联网上点击钟鼎文。大概是因为年事已高，不用电脑，互联网上关于先生的资料不是很多，也不是很系统。但是仅读到这些片片断断的资料，已足以让我对先生陡生敬意。

钟先生十三岁时便已发表诗作，早年在日本攻读哲学。抗日战争爆发后，先生毅然回到祖国，投笔从戎，参与八年对日抗战，历任第五战区少将参议，兼安徽省党政军联合办公厅主任秘书。当时，第五战区司令部设在老河口，先生与襄樊结识结缘，大概也就在这个时期。

后来，钟先生就像一朵被风吹着的浮云，不由自主地从襄樊飘到重庆，又从重庆飘到了海峡的另一边。但是，这朵云始终没有忘记他聚合成魂的地方。祖国的山山水水，总让他日夜牵挂，家乡的一草一木，总叫他魂牵梦萦。

先生的诗，流淌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思乡之情和思国之情。他的最有代表性的作品，都是怀乡之诗和思国之诗。先生说：“世界上再好的地方去过就去过了，从不入梦，唯有故乡常常入梦。”他思念故宅的蜡梅，“恍觉梦返故里，魂归故宅……80年来，我的方寸是一所小小院落/植一株蜡梅，到寒冷的腊月开花/要开出中国的香，中国人的颜色”（《哀故宅蜡梅》）；在美国长岛，诗人吟道：“听窗外虫吟，竟是乡音/看窗外明月，并无异色/仿佛不是江南，便是冀北”（《长岛午夜》）；晚年，他准备留给后人的一段话，更是情深深，意切切，读来让人动容：“让我将我不朽的爱，留给世界。/将我难忘的恨，带进坟茔。/一片浮云飘过大海，是我的生命，/一片微风吹过花丛，是我的感情。/我祈祷的手将变作树，伸向穹苍，/我含泪的眼将变作星，俯瞰大地。/亲爱的母亲、亲爱的故乡，我太困倦了，/让我回到你们的怀抱里久久地安息吧”（《留言）。

多年来，为了两岸的和平统一，先生呼号着，奔波着，以诗作材，在两岸同胞之间搭建心灵勾通的桥梁。与此同时，先生还致力于弘扬中华文化和推动国际文化交流。1988年11月，先生在曼谷主持第十届世界诗人大会，大陆诗人首次应邀参加。先生欣慰地说：“能促成台海两岸诗人欢聚一堂，实在感慨万千，心情的复杂难以言喻！……在我有生之年，总希望看到中国的和平统一，殊途同归，回归于中国的文化复兴和社会现代化。”

先生的《襄樊之秋》，因为没有注明写作时间，不知道写于何时。但是从诗前的小序，可以看出这首诗在先生心目中的份量。小序说：“追忆襄樊之秋，藉以抒每到秋来特多的故国之思。”

先生自己看重这道首。诗界在选诗时，也总是把《襄樊之秋》作为先生思国思乡的代表作。除了《中国当代新诗三百首》以外，在《百年中国新诗流派作品金库》、《中国百年诗坛著名诗人代表作荟萃》、《台湾现代诗选》等诗集及互联网上“钟鼎文诗辑”里，也都选入了这首诗：

自来中原逐鹿，

襄樊的得失，最苦兵家；

该有过多少金戈铁马，

曾在西风里，明月下，

化作了猿、鹤、虫、沙……

百代下，又是伤怀时节，

塞上的西风，海上的明月，

更加天涯的倦客，

今夕都从万里外，来到襄樊

仿佛是共践前约。

风在汉水水上，

月在樊城城外，

人在襄阳渡口

分别带来了三份清秋

——秋声，秋色，秋愁。

此地的城阙，已够吊古，

今夕的风月，更足悲秋：

偏又有谁吹笛在高楼，

和起波心的扁舟欸乃，

云间的寒雁啾啾……

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秋夜，远在“天涯”的“倦客”举头眺望天上的明月，一下子，思絮便飞回了抗战时期的襄樊之秋。陪同他一起来到古城的，还有“塞上的西风，海上的明月”。一夜之间，风、月、人一同来到襄樊古城，好像是共践一个早就期待的约会。

襄樊作为一个整体的概念，是包含一条穿城而过的汉水和汉水南岸的襄阳及汉水北岸的樊城的。对于这一点，许多到过襄樊多次的人总闹不清。但是，钟先生离开襄樊已有五十多年了，却把这三者区分得这么清楚。“风在汉水水上、月在樊城城外，人在襄阳渡口，分别带来了三份清秋——秋声，秋色，秋愁。”在同一月光下，江、城、人，声、景、情，是那么和谐地相互映衬，又是那么自然地溶为一体，这样的景致，没有一种融入血液的深情和深入膏盲的思念，是无论如何也描绘不出来的。

    因为没有读过钟先生的全部诗作，对先生诗作中有多少写到襄樊也就无从了

解了。但在另一首诗作——《风雨黄山行》中，先生再一次写到了襄樊，写到了襄樊人为之骄傲的米芾米襄阳：

迎面的山风、飒飒，
迎面的山雨、蒙蒙，
迎面的山色，掺着曙色，
如梦的幽昧，苍翠而朦胧；
三十六峰，还在睡眠中。

冒着迎面的山雨，
顶着迎面的山风，
我在风雨的山岬间独步，
忽觉得这盘曲的山路，
通向米芾的画图中……

    米芾是出生在襄樊的书画大家，以“风樯阵马，沉着痛快”的书风而菲声书

坛，与苏东坡、黄庭坚、蔡襄并列为“宋四家”。他在山水画的创作上更是敢想

人之不敢想，为人之不敢为，突破了以线和块为主要表现手段的传统技法，大胆地以横点成簇渲染成画，被后人称为“米家山”。看得出，钟先生不仅了解襄樊这座古城，了解襄樊的悠久历史和为这座古城作出过不朽贡献的文化名人。而且，对这些文化名人的艺术风格和特点也了如指掌。大情产生于大爱，大爱产生于大悟。也许正是因为先生对襄樊了解得如此之广，如此之博，如此之深，所以，他对这座古城，才有如此的深情和厚爱。

钟先生离开襄樊之后，不知道是否回故地重游过。但我深信，这块给先生留下如此深刻记忆的地方，一定会和他的家乡一样,经常出现在先生的梦中。

海峡那边的一片云啊，您什么时候再飘回来呢？汉水水上的风，樊城城外的月和襄阳城里的同胞都在期盼着。这次回来，相信陪伴你的，一定不只是秋声、秋色和秋愁。

2007年12月30日于澹宁居